1601年9月27日,澳門外海出現三艘神秘帆船,使整座城市陷入恐慌之中。葡人手忙腳亂把金銀珍寶搬進山頂上的聖保祿學院,還請求院長在必要時讓他們的妻兒也躲進裡頭,“如果上帝為了懲罰他們而讓敵人得勢。那麼,死在神父身邊也能讓他們感到心安。”學院的格雷羅神父在報告中感性的寫道。
這為緊接而來的衝突,抹上了一層聖戰般的氣氛。
葡萄牙人是慣於聖戰的民族。多年來,北非穆斯林就住在他們的對岸。在航海大發現的過程中,葡人既和北非的穆斯林戰鬥,也和東南亞的穆斯林戰鬥。年輕的國王塞巴斯提昂甚至在北非戰場上失踪。不少葡人仍舊深信,塞巴斯提昂最終會像救世主一樣重臨世間。

圖1 葡人視亞洲的遠航為非洲聖戰的延伸。(圖片來源:維基百科)
大聖戰有大英雄,小聖戰有小英雄。而這一次,英雄是艦隊司令唐保羅。他把居民組織起來,擋住從敵人靠岸之處到學院的必經之路。在格雷羅神父生動的報告裡,幾乎能聽到居民屏息以待的呼吸聲。
對方的旗艦掛著白旗,放下了一艘載有十二人的小艇。小艇還沒來得及登陸,就被唐保羅派出的帆船團團包圍。船上的兩個人被押到唐保羅面前,表明自己是荷蘭人。荷蘭人是新教徒,他們拒絕效忠羅馬教宗和信奉天主教的葡萄牙人,在歐洲分屬兩個不同的宗教陣營。
可是,喂,等等,即使如此,人家豎著白旗,派出十二人登陸,然後就被抓住了,這算甚麼虎頭蛇尾的劇情呀!幸好格雷羅神父提供了更多的資訊,來維繫劇情的緊湊:“(荷蘭人說)同船而來的人有七百多人之多,所以,我們的人在警戒中度過了一整夜。”
七百多人耶!相對而言,格雷羅神父筆下的澳門弱小得可憐:“這個城市沒有城牆,沒有堡壘,沒有守軍,也沒有火炮和士兵。因此,城市的公民就是在家裡也感覺不到安全…”位在山坡上用石砌成的聖保祿學院,竟然已是這城市最堅固的要塞了。

圖2 籌建聖保祿學院的耶穌會神父,格雷羅神父大概也作類似打扮。(資料來源:Beyond Ricci)
第二天,唐保羅再以數艘船迎敵,俘虜了另一艘嘗試登陸的九人小艇。敵人的艦隊從遠處看見後,立即起錨撤退。最後,格雷羅神父以傳統的宗教口吻,完美結束了這個故事:
“俘虜的荷蘭人被判處死刑,但那是我主上帝讓我們這樣做的,他們最後都表示信仰天主教,服從教宗,並多次懺悔,表示死亦無憾,請求上帝和在場的人們寬恕。”
好人得勝,壞人改過,一切都很完美,除了有一個荷蘭俘虜活了下來,設法回到了荷蘭,公開了他的遭遇。這位荷蘭人叫阿比烏斯,他的故事,和格雷羅神父的版本幾乎完全相反。在他的故事裡,內克司令率領的三艘船,作為最早到達中國的荷蘭艦隊,來到了全然陌生的廣東海域,準備到上川島和中國人做生意。在一場大風暴後,他們的船搖搖晃晃的到處尋找港灣。不久他們發現了一處沙灘,內克於是命令阿比烏斯等十一人,駕著小艇向居民請求補給。

圖3 內克司令肖像(圖片來源:維基百科)
如此的小隊伍登陸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,是非常冒險的,隨時會碰上海盜、食人族、怪獸,和覺得海上漂來的東西都屬於自己的沿海居民。因此,當他們看見海灘上的居民揮舞著象徵著和平的旗幟,大家都鬆了一口氣,“基於對他們的信任,我們登岸了。”
這細緻的描述,正是為了強調葡人後來的暴行有多可恥:格雷羅神父所謂的“迎敵”,根本是子虛烏有。真相是葡人舉起和平的旗幟,引誘前來求救、沒有惡意的荷蘭人自投羅網,然後把這些哄騙來的客人幾乎全・殺・光・了!
阿比烏斯繼續描述葡人的行為:
“那個唐保羅和兩個中國官吏帶著大批葡萄牙人來到了修道院。通過他們帶來的操流利葡語的中國翻譯,他們想從我這裡了解我們是哪國人…和我們來此的目的。我回答說我們是荷蘭人、商人…船上裝滿了珍貴的貨物。除此之外,我們還帶來我國君主致中國皇帝的詔書…
我語音未落,周圍葡萄牙人的叫喊聲和謾罵聲四起。一些人指責我說謊…葡萄牙人也採取各種方式阻撓翻譯向中國官吏傳達我的理由…”
明朝官員在唐保羅熱情招呼下離開了,把可憐的阿比烏斯留給葡人處置:
“他們在我腿上用鐵釘固定上了四十五磅的鐵鐐,並將我用繩子吊下到一個又深又髒的洞裡,在那兒我遇到了先前同一個小艇登岸的年輕的水手們。他們中有些被捆在車輪上,見到他們痛苦呻吟的樣子我很難過…”
不久輪到阿比烏斯本人被刑求:
“兩次命我用腳抬起十分沉重的鐵塊,希望以此逼我說出更多的事情…發現我已被拷打得十分虛弱,以致無法在我的證詞上簽字,才命我放下腳,並將我重新押回牢房。”

圖4 綁在腿上的歐洲酷刑工具。(圖片來源:Media Drum World)
數天後,明朝官員再次嘗試和荷蘭人溝通。兩廣總督派來了一位宦官,要求和囚犯們直接溝通。葡人於是狡猾的把六個不會說葡語的荷蘭俘虜交給了宦官,並騙他說其他俘虜都失血過多死光了。葡人在中國混了近一個世紀,所以明朝官員要找葡語翻譯並不難。可是這是荷蘭人首次來華。明朝官員再神通廣大,也不可能找到荷蘭語翻譯吧?
就這樣,宦官說中文,而譯者說葡文,大家嘰嘰喳喳的說過不停,六名荷蘭人卻只能沉默地跪在地上。宦官無可奈何下,只好把葡人的一面之詞寫成報告,離開澳門向兩廣總督交差去了。六名荷蘭人一頭霧水的,又被押回大牢裡。
然而,氣還沒喘過來,一名住在廣州的葡人快馬加鞭地趕到澳門,傳來噩耗:兩廣總督對宦官的報告很不滿意,正派員到澳門,把荷蘭人押回親自審問。這名葡人向唐保羅建議,“(要)不惜一切代價阻止荷蘭人被帶到廣州,因為這樣會令他們的貿易活動蒙受鉅大的損失”。喔,答案揭曉了。這一路走來,葡人就怕荷蘭人和中國人接觸,做起貿易來,搶走他們的生意。

圖5 明代官員(圖片來源:維基百科)
唐保羅把心一橫,在清晨時分下令公開絞死那六名荷蘭人。到了半夜,他偷偷從監獄裡提走了他宣稱已經死掉的十一名荷蘭人,將石頭拴在他們的脖子上,把他們逐個沉入大海裡。
看到這裡,我們要問,阿比烏斯充滿人性醜惡的口供,會比格雷羅神父充滿宗教色彩的故事來得可信嗎?天網灰灰,荷蘭艦隊在爪哇截獲了一艘澳門船,搜出了一位澳門法官寫給上司的信,內容恰好是解釋他們處死荷蘭人的原因:
“因為我認為,華人準備跟他們做生意。如果不是上帝保佑他們來到這個港口尋找給養,那麼他們便會航行到上川…這樣他們便會與華人同流合污。他們會得到一個貿易港口,華人會給他們的船裝滿貨物,一直滿到桅杆頂!”
法官撰寫這封信,是為了讓上司明白,自己雖然殺了無辜的荷蘭人,卻也是基於一片愛國之心。不過這信落到了荷蘭人手上,卻諷刺的成了他們最有力的證據,證明阿比烏斯所言非虛!鐵證如山,真相大白!格雷羅神父冠冕堂皇的說詞,實際上是要粉飾葡人殘殺無辜商人的惡行。
不過,真的是這樣嗎?
就在澳門法官的信件在爪哇被截獲時,遠在千里以外的北京朝廷,正上演一場忠臣戰太監的戲碼。高官朱吾弼在廷上,指責在廣東收稅的太監李鳳,勾結荷蘭人,密謀進攻澳門。
太監李鳳是那時代的典型奸角,自從到廣東掌管稅務後,“掘人塚,壞人廬,淫人室,蕩人產,劫人財”。他不知從那裡聽來,說澳門的“三巴和尚”,也就是聖保祿學院的神父,擁有“巨富”,便興高采烈的到澳門徵稅去。結果激怒了當地黑奴,爆發流血衝突。其中,一位通事更在澳門被活活打死。

圖6 明代宦官(圖片來源:thebeijinger)
根據朱吾弼的奏摺,李鳳顯然大受刺激,人家可是皇帝任命的欽差總督廣東珠池市舶稅務兼管鹽法太監,三巴和尚竟敢不給面子!從此他怨念日深,不惜派人到日本和暹羅,宣傳澳門的富裕,唆使他們來攻打葡人。
就在這時候,內克司令率領著荷蘭艦隊來到了廣東,要求向皇帝進貢。你沒看錯,荷蘭人在來澳門前,先到了廣東,還拜訪了李鳳!多份史料指出,李鳳雖然不敢真的把這些來歷不明的夷人送到北京,卻招待他們在廣東吃喝遊玩了近一個月。
為什麼要這樣做呢?朱吾弼說:
“上年八月,突有海船三隻,其船與人之高大,皆異常,而人又紅髮紅鬚,名曰紅毛夷。將至澳行劫,澳夷有備,執殺紅夷二十餘人而去。皆謂李鳳深恨澳夷,曾遣人之以利,勾來滅澳…”
至於內克司令的艦隊,在到達廣州前,實際上剛在印尼攻擊一個葡萄牙港口,以報復這個港口在一年前殘殺遇上海難的荷蘭人。內克沒能取得勝利,還在戰鬥中失去了三根指頭(試再看一遍他的畫像!)。他對葡人的怨念,大概不亞於太監李鳳。
那麼,9月27日那天,荷蘭人到底是懷著怎樣的目的,出現在澳門外海?澳門處決的,到底是野心勃勃的侵略者,還是只想要尋找補給的正當商人?格羅雷神父、阿比烏斯和朱吾弼的說法,大致上是相同的,卻因為一些細節的差異、角度的不同和一些誇大與隱瞞,而出現了加害者和受害者互換的羅生門。
唯一可以肯定的是,21年後,當數百名荷蘭人登陸澳門,與葡人短兵相接,拼命斬下對方的頭顱時,他們都深信自己是被加害的一方,有權向對方展開報復。
資料來源:
[1] 格羅雷神父及阿比烏斯的報告譯文,出自《文化雜誌》第七十五期。
[2] 朱吾弼的指控,出自他的《皇明留台奏議》。關於荷蘭人與李鳳關係,詳見湯開建的<明朱吾弼《參粵璫勾夷疏》中的澳門史料——兼談李鳳與澳門之關係>。
[3] 關於荷葡間對一六零一年事件的不同解讀,可參閱《文化雜誌》第七十五期的三篇文章:<沒有南部就沒有印度—葡萄牙人對荷蘭人來到東方的感受>ヽ<歷史片斷和系統地理學—16和17世紀過渡時期歐洲關於中國南海的報告>及<一六零一年在中國海岸的雅克布・范・內克船隊>。
更新日期:2020/08/31
留言
留言( 0 人參與, 0 條留言):期待您提供史料和真實故事,共同填補歷史空白!(150字以內)